陆铮不相信燃姐的话。
他瞪大了眼睛,整个人都带这些难以克制的颤抖。
“胡说。”
眼见面前的人即将被动摇,姜雨柔站起身将他挡在身后。
“谁都知道,陆铮的肾是好心人的遗体捐赠,你们真可以,为了钱这种谎话都说得出口。”
“你……”我抬手制止了还准备为我争辩的燃姐。
咽下口中的腥味之后,我扯出一个笑。
或许是因为满嘴血痕的笑容太过恐怖,姜雨柔和陆铮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对劲。
“姜小姐说得对,我的身体和陆先生没关系。
酒……我喝完了,麻烦您以后不要再来找我的麻烦。”
“你叫我什么?”
不等我反驳,救护车的笛声就在耳畔响起。
燃姐转过头忍了忍眼泪,架着我躺上担架。
陆铮似乎也想跟过来,却被身边的人拦住了脚步。
救护车上,身边的人握着我的手,眼泪一滴滴从眼眶滚落。
“别哭了,燃姐,我不痛。”
“闭嘴吧傻丫头。”
她瘪瘪嘴,在我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。
“你为什么不和他说,就这么逆来顺受?
值得么?”
我扯了扯嘴角想摇摇头,却发现自己实在是没有力气。
“燃姐,你是怎么知道我把肾换给他的?”
话题被我不动声色地转移走,燃姐的表情闪过几丝不自然。
别过头僵持了一会儿后,她才认命般的叹了口气。
“我全名叫宋燃,你的主治医生宋煜,是我的双胞胎弟弟。”
“那就难怪了……”难怪我看到她就觉得熟悉,也难怪她总是格外照顾我。
如果是五年前的我,面对这种安慰和同情,应该会咬着牙起身,随后不屑一顾。
但时间就是这么神奇,总能不知不觉中改变一个人的性格。
“这事真的是巧合,我和阿煜没有同情或者可怜你的意思,我帮你也……燃姐。”
我咳嗽两声后,回握住她的手。
“嗯,你说。”
向来雷厉风行的她眼中闪过了几丝无措,像是害怕我因为这份同情心而伤自尊。
“你能不能,别扣我今天的全勤。”
听见我的话,她原本严肃的表情逐渐松动,随后破涕为笑。
“好。”
我没能撑到救护车到医院就昏了过去。
再一睁眼,我整个人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。
消毒水的气味扎进鼻腔,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,耳边是孩子们的哭闹和病人家属的叹气。
这个场景我经历过无数次。
“穆襄姐,你醒了!”
守在床边的江婉察觉我醒来,不等我开口,就着急忙慌地将医生请了过来。
看着欲言又止的宋煜,我有些抱歉地垂下头。
他眉头紧锁,医院的灯光反射在他的眼镜上,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。
“你不要命了?
你知不知自己喝酒……唉,算了。”
或许是我现在的样子太凄惨,他训斥的话说到一半还是收了回去。
上前简单检查了我的状态之后,他将诊断书递到了我的手边。
“因为这次的事情,你的病情提前恶化了,要是等不到合适的肾源……最多还有半年。”
听见这话,一旁的江婉立刻红了眼眶。
她上前抓着宋煜求他想想办法。
我挤出一个自以为释然的笑,抬起头看向他。
“知道了宋医生,那昨天的住院费……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操心住院费!
后面这半年你给我好好在医院里待着!”
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,宋煜腾出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我的意思是,你别担心,医院针对你这类病人有专门的补贴,我之前帮你申请过。”
“那能折现么?
我想趁最后一个月去吃点好……”我话音未落,宋煜已经走到了我跟前。
他眼眶有些微微泛红,手掌扣住我瘦削的肩膀。
“穆襄,如果你是想用这种办法激怒我,然后让我放弃你,你做梦。
我是你的主治医生,我没放弃,你也不许放弃。”
眼见自己的惯用伎俩被识破,我一时也没了别的招数。
说实话,我不想放弃生命。
从失去父母开始,我的人生仿佛就变成了黑白两色。
后来遇见同病相怜的陆铮,尽管他没有把自己父亲的悲剧归咎在我身上,我还是在深夜被愧疚感压得喘不过气。
直到与他相爱,我们两个在世间奔腾的洪流中报团取暖,我的世界才终于有了一丝丝温度。
或许老话说的对,麻绳常挑细处断,厄运专找苦命人。
再后来,我们满心期待的新生活被疾病击碎。
我成全了他,自己陷入了难以脱身的泥沼。
对于我的决定,我从没后悔过。
只是,当自己一个人缩在冰冷的小屋里忍受疼痛时,我还是会看着陆铮的社交账号难过。
他去了很多地方,见了很多不同的人。
墨西哥的沙滩是不是粉红色?
美国街头有没有扮成麦当劳吉祥物的行为艺术?
希腊的遗迹是不是像我们在书上看到的那么壮观?
我有好多想问他的事情,有好多的话想和他说。
我想告诉他,离开他之后我过得不好,吃的不好,晚上也疼的睡不着觉,每天都在想他。
可每次当我把那串熟悉的号码输在拨号盘中,那些翻涌的情感就会被理智强行压下。
他现在过得很好,我这个累赘不该再闯入他的生活。
我太熟悉被愧疚和自责折磨的痛苦,我不想他也陷入这种情绪的漩涡。
反正我已经这样了,我们两个之间,有一个幸福就好。
但如果还有机会呢?
万一,这六个月中真的出现了奇迹呢?
我一辈子都在倒霉,万一老天在最后这段时间愿意施舍给我一点点幸运呢?
我是不是,也能过得稍微幸福一点呢?